理想主義者是不可救藥的：如果他被扔出了他的天堂，他會再制造出一個理想的地獄。——尼采


時隔六年，施正榮重回2019胡潤百富榜，仍是以光伏人的身份，看遍人生起落，曾經的中國首富或許今天可以以更平和的心態去審視行業、審視自己，或者還有曾經的自己。

自此，曾經的“揚中三杰”似乎都有自己的結局——施正榮，歷經千帆，從頭再來；趙建華，專注科研，情定中電；楊懷進，四進四出，卻只余傳聞。

但他們終究沒有走出光伏江湖，亦沒有走出自己的江湖。他們可在自己的理想國度中做自己主宰，卻無法在熙攘的世界里坐看潮起潮落，笑談云涌云散，而楊懷進尤甚之。

他的理想在現實中顯得那樣特立獨行，在資本面前又似乎顯得泡沫般脆弱，經不得觸碰。楊懷進的軌跡讓我們看到他的理想在與現實的碰撞中，一次次被擊潰，即使他一步步向現實妥協，依舊無法完全放棄心中的理想，被現實傾軋、碾壓。

當海潤境況不佳，楊懷進承認在公司發展道路上的最大難題是資金問題，并表示“如果資金問題能夠解決，他會把70%的精力用于國內外市場耕耘”，此時楊懷進心中是如何所思所想——是被現實無情的碾壓后的無奈，還是向現實進行妥協后不甘低頭的期許。

當然，這些無從求證，楊懷進只是楊懷進，在他為數不多的言語和媒體報道中，無法找到更多的論據來支撐這一觀點。但筆者還是愿意如此勾畫楊懷進單一得有些復雜的光伏路。
相對于“光伏教父”，筆者還是更喜歡“光伏拓荒者”這一稱謂，覺得后者這個似乎充滿泥土氣息、載著灰塵與疲憊和泥濘的詞匯，才更適合楊懷進這個農村出生的光伏人。

楊懷進1963年生于江蘇揚中市一個普通的農民家庭，1985年獲得上海財經大學經濟學學士學位，1994年獲得澳大利亞MACQUARIE大學經濟學碩士學位。

也正是在澳大利亞求學期間，楊懷進與師從世界太陽能之父馬丁格林的施正榮、趙建華有了更多的交集，楊懷進用經濟學來解讀光伏，他覺得這是一個值得窮盡一生的產業。也許恰是這種經歷讓楊懷進在光伏的路上走的如此執著卻也如此艱難。

楊懷進的出身為其注入了不服輸、執拗的基因，即使初期四處碰壁，依舊懷揣理想倔強地走下去；經濟學卻注定了其要從經濟的視角去審視、衡量他所要從事的事業，與資本有著繞不開的緣。

而理想終歸是理想，又怎經得起資本的浪潮。

生活——要先活著，再想怎么生活。否則，再完美的理想也只能是附屬品，也或者是奢侈品。能完美地尋找到兩者的平衡點，又有幾人能做到，當然從楊懷進的經歷和過往來看也沒有做到。

以此來理解楊懷進前期的三進三出，似乎就能講得通那些無從得到的答案。然而也正是這樣理解，可能發現，楊懷進又是那么糾結，懷揣理想，在資本橫行的現實時代里尋求自己完美的答案，然而此題注定只有一個固定的答案。

當然，楊懷進邁出了第一步，也注定了開弓沒有回頭箭。在光伏這條路，他就如此開始了……

相關報道顯示，1999年，從澳大利亞學成歸來的楊懷進，背著投影儀，帶著幾百頁的光伏產業報告（也有報道說是250頁，精確的數據無從考證），尋求“伯樂”。可是，楊懷進卻被人看做“騙子”，處處碰壁。也許那時候，大家心中更熟悉和習慣的還是“太陽能熱水器”。

而之所以選擇此時回國，是因為1998年中國開始建設第一個光伏太陽能發電站示范項目，楊懷進認為期待已久的機會來了，并與施正榮、趙建華提出了回國創業搞光伏的想法。最終的方案是楊懷進先回國打探情況。

而對于此段時間的經歷，有媒體報道楊懷進堅持的原因是“費心做的兩百多頁關于光伏的PPT，不能給浪費了”。也許這真是楊懷進的一個簡單卻又真實的想法。

楊懷進終是守得云開見月明。幾番輾轉后，通過原來的老師、后在揚中市政府任職的徐成榮介紹，徐成榮把楊和他的光伏項目引薦到無錫。通過時任無錫市經貿委主任的李延人，項目終于得到了當地主管領導的認可。進而楊懷進將光伏項目從澳大利亞成功傳遞到了無錫。而他也將這一令人激動的消息告訴了施正榮，2000年，施正榮舉家回國創業。

當然，也有媒體報道，1999年，施正榮帶著技術和積攢多年的40萬美元，回國想要創立一個太陽能科技企業。在兜兜轉轉了一年之后，施正榮終于遇到了自己的貴人——無錫市原經委主任李延人，兩個人一見如故，決定合作創業。

最終，2001年，由無錫信托、小天鵝集團等幾家企業共同出資創辦的無錫尚德太陽能電力有限公司成立。至此，大陸光伏產業第一家企業落戶無錫。楊懷進是成為其中的一員，亦有人稱其為尚德的創始人之一。由于先期的貢獻，尚德以技術入股的名義給了楊懷進5%的股份。此時，楊的職務是總經理助理，負責產品銷售。


2005年12月14日，施正榮在紐交所撞響鐘聲，無錫尚德上市，成為第一家登陸紐交所的中國民營企業，施正榮身價13.8億美元，躋身中國百富榜前五名。而此時，楊懷進已他走中電。

根據相關材料可以發現，無錫尚德2001年成立之后，囿于國內實際，其經營并不景氣。但如此窘境在持續三年之后，尚德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爆發式增長——2003年，中國提出了西部廣泛利用太陽能計劃。在這一年，尚德開始扭虧為盈，并實現了1.3億的銷售收入。次年，也就是2004年，隨著德國能源政策的調整，全球太陽能進入了快速發展的階段。

2005年上半年，尚德從高盛、英聯、龍科等國際著名投行募集8000萬美元資金，完成了對尚德所有國內股東的股權收購，邁出了海外上市的關鍵一步。有知情人士證實，楊懷進在這一過程中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至于楊懷進為何在無錫尚德上市的前夕離開，在相關的材料中并沒有尋找到答案。通過有限的媒體報道推測，尚德私有化風波和人事震動愈演愈烈也許是楊懷進及系列高管出走的原因之一。似乎真的應了“能夠共苦，卻不能同甘”，當然其中的詳情并不為外人所知道。

對于離開的原因，楊懷進曾如此解釋——“講實話，在尚德的時候我覺得我并不真的懂管理，我在那里只會變成公司的負擔，所以離開。”但具體原因，無論是當事人，還是媒體，都沒有更明晰的說法，或者是“好聚好散”，亦或者是此時楊懷進發現尚德已與自己的理想背離的太遠，于是又再次懷揣夢想上路。

徐成榮曾如此評價楊懷進——沒有他就沒有中國的光伏產業，至少中國的光伏產業不會發展如此之快。沒有他，施正榮可能仍然遠在澳大利亞的實驗室里做科研，中國日后也會少了一位首富。

2004年7月31日，在中電集團董事長陸廷秀的支持下，楊懷進與趙建華夫婦組建了中電光伏。趙建華出任總經理，陸廷秀出任董事長。中電光伏的股權名單顯示：中電電氣出資550.8萬美元，全額認繳，持股51%，為第一大股東;楊懷進持股14%，為第二大股東，趙建華、張鳳鳴、泰德持股10%，王艾華持股5%。隨著股權結構的改善以及尚德上市所帶來的財富效應，2007年5月，中電光伏也成功登陸納斯達克，趙建華迎來了自己事業的高峰。

相關媒體再次報道，此時的楊懷進已經開始不滿足只做技術入股的“配角”，他試圖擁有屬于自己的企業。當然，此種說法同樣沒有相關的佐證。或者是楊懷進 “野心”的滋長，或者是尚德的經歷讓楊懷進更清楚地意識到，只有自己擁有更多的話語權，才能夠讓理想變為現實。這為楊懷進的第二次出走埋下了伏筆。

快樂的時間總是短暫。2005年，楊懷進再次出走，離開了中電。而對于此次離開的原因，各方都是三緘其口，找不到只言片語的介紹。只是不知道當中電光伏登錄納斯達克的時候，是否有人曾嘲笑楊懷進的選擇，或者將楊懷進當成了上市的“吉祥寶貝”。楊懷進是否真的 “坐看他人起高樓，坐看他人宴賓朋”亦能風輕云淡。或許是，也或許不是，同樣無從知曉，只有楊懷進心中清楚對于自己的選擇是否后悔。

再入“異鄉”——夢回“理想國”


與中電“分手”之后，楊懷進與時任晶龍集團董事長靳保芳聯手——晶澳太陽能公司成立，楊懷進出任晶澳CEO。晶澳的成立被業界認為是一個“心懷產業”的企業家希望由配角成為主角的實際表現。相較而言，楊懷進此次也許算是將命運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然而，事實真的如此么，其實現實就是那么骨感，否則也不會有了后續的故事。

楊懷進與靳保芳的合作在當時看來是“情投意合”的雙贏。當時的晶龍集團是國內最大的多晶硅生產商，但卻獨缺太陽能電池生產配裝一環。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楊懷進闖入了靳保芳的視野——楊懷進不僅在融資、銷售方面有豐富的經驗，而且楊懷進自身的魅力讓其身邊聚集了為數不少的專業光伏人士。戴熙明、布魯斯、泰德紛紛而至。

楊懷進的人脈和魅力在其離開晶澳的時候得到了充分證明——楊加盟海潤光伏后，曾任晶澳管理層的姜慶堂、吳廷斌、馮國梁等紛紛辭職，跟隨他進入海潤光伏。

“混不好，我就不回來了！”衣錦還鄉是諸多遠方游子的夢想，楊懷進同樣不能免俗。雖然他并不是真正的離鄉游子，但證明自身的最好方式就是做出更好的成績。于是，在上任之初，楊懷進就放出豪言——要讓晶澳在三年內成為世界級的公司。

從2005年7月開建到2006年8月份達產，晶龍太陽能電池75兆瓦生產線即告建成，電池轉換率17%以上，達到了國際水平。楊懷進和其團隊帶來了靳保芳想要的一切，此時的雙方惺惺相惜。曾有報道顯示，在合作的前兩年，楊懷進曾主動向靳保芳提出請賢讓位的想法，謀劃晶澳上市。

2007年2月7日，投產僅8個月的晶澳太陽能在美國納斯達克掛牌上市。楊懷進的豪言變為現實。靳保芳站在大廳中感慨：“在世界金融業的中心，也有了我們一席之地!”晶澳此時亦被評為華爾街三大交易所2007年度的優秀上市公司，被美國視為“中國奇跡”。 “楊靳二人組”在光伏業內一度被傳為佳話。

看起來，似乎天遂人愿，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但命運又和楊懷進開了一個玩笑——2008年底，金融危機襲來，光伏行業深受影響，晶澳也沒有例外——2009年首季，晶澳業績驟降近八成。來自中投顧問能源行業報告顯示，晶澳公司2009年第一季度的收入為2.317億元，同比2008年第一季度的11億元下降79.4%，環比2008年第四季度的9.79億元下降了76.3%。此時，楊懷進表示：“對晶澳來說，2009年第一季度是自公司2005年創建以來最具挑戰性的一個季度。”

據報道，在同年5月份的一次業界小型溝通會上，楊懷進說到這場低谷：“我們都是種地的農民，突然天上下金子了，大家都發了。現在不下了，大家不要感覺像天塌了一樣，認真種地就行。”

然而，資本不相信理想，就如莫斯科不相信眼淚一樣。業績遭受重創后，靳保芳、楊懷進裂痕開始顯現。此時坊間傳聞稱靳保芳試圖收回楊懷進手中的權力，因為楊懷進有些“不受控制”了。

楊懷進將從事“其他感興趣的業務”——2009年10月19日，晶澳太陽能的一紙公告宣布了楊懷進的去處。至于此份公告是給楊懷進的交代，還是給靳保芳自己的交代，依舊無從得知，但形式畢竟還是有必要的。

有人分析，此次楊懷進的出走，是理想在與資本意志交鋒中的一次頹敗。而路透社的報道則透露楊懷進離開晶澳是要發展新的事業。

“我從農村出來，到上海讀書工作，走了世界各地，見到很多有錢人，大公司，我也問我自己：你要什么東西？”我們會在楊懷進這段話中找到答案么。三進三出，楊懷進在光伏界走得穩健但又有些匆忙。
路透社的報道成為現實——楊懷進雖然又一次被出局，但有目共睹的能力已使其成為業內紅人。傳言楊懷進在晶澳的手續還沒辦完，就被海潤光伏“瞄上”。同年，楊懷進出任海潤光伏的CEO。頗具諷刺意味的是，兜轉一圈之后，楊懷進“其他感興趣的業務”依舊還是光伏。

“三進三出”的楊懷進第四次“入局”，繼續自己的逐夢之旅。

楊懷進曾說過“對光伏行業的發展充滿了信心，自己從未想過要離開海潤光伏，離開光伏產業”，只是依照現在的實情來看，他暫時食言了。

楊懷進加入海潤之前，海潤正被利潤大降、產品單一等問題所困擾，2008年更是IPO遇阻。在此種情況下加盟，楊懷進無疑被寄予“救世主”的期待。當然，楊懷進并未讓人失望。

2011年海潤光伏在A股成功借殼上市，楊懷進作為最大的功臣獲得了近14%的股份比例，成為最大自然人股東。此時，更多的人認為海潤將是楊懷進光伏的終點站，畢竟知天命的年紀應該停下“漂泊”的腳步。然而，現今看來，海潤的確是楊懷進的終點站，只不過，是兩個含義截然不同的終點站，讓熱頗感唏噓。

后來，楊懷進在接受人民網專訪時，楊懷進曾總結了自己在海潤所做的工作：“一是改變過去單一的產品，將制造業務的產業鏈拉長，規模和產能擴大；二是意識到光伏制造市場已經飽和，便開始向產業下游延伸，在海外建設電站項目。”

其實楊懷進也的確如此做的。到2013年，海潤光伏硅片的平均產能達到了533MW，電池片1590MW，電池組件1080MW，并且實現了47.59億的營業收入，成為光伏A股企業中最大的垂直一體化制造企業。同年，海潤光伏總共在境外4個國家投資70MW電站，而在國內市場建成并網電站項目8個，總裝機量達到了220MW。此時的海潤已經形成了硅棒、硅片、電池片、高端組件研發、生產、銷售以及太陽能電池站的投資及運營的業務網絡。

然而，也恰是在2013年，也就在這年，海潤光伏的業績出現了下滑，虧損現象明顯，海潤開始榮光漸失。2013年，歐美韓等針對中國光伏企業雙反調查危機下，海潤未能幸免。2014年，海潤繼續虧損9億多。2015年，在楊懷進帶領下的海潤光伏，在2015年遭遇了兩次嚴重信任危機，使海潤元氣大傷。此兩次信任危機也被業內人士稱為楊懷進“羽毛上的污點”。

兩次信任危機，一次為2015年初的一次詭異的“高送轉”，讓人們開始對楊懷進的“人品”產生了懷疑。一次則為2016年1月，聯合光伏突然以海潤光伏未按時交付協議框架內17個電站為由提起仲裁，要求海潤光伏返還預付款及相應的利息，并賠償相應損失。雖然事情最終以和解收尾，但是在2016年整個光伏行業的蓬勃發展和全面盈利的大背景下，海潤光伏依然是虧損11.73億，大眾對海潤的信心已十不足一。

但正是在聯合光伏一紙訴訟之前， ST海潤發布公告，2015年12月28日楊懷進正式辭去海潤光伏董事長的職位，宣布不再擔任公司董事長以及董事職務，并辭去了董事會專門職務。此外，不再擔任公司董事和高級管理人員職務，看起來楊懷進退出了他曾經充滿希翼的企業。

楊懷進離開了么？真的離開了么？

有人說，楊懷進辭去董事長職務之后，海潤的發展似乎依然延續著他一貫的思路，尤其是在他所熟悉的國際業務方面進步明顯，對此，楊懷進曾表示：“我是全面配合。境外電站建設市場始終是海潤業務發展的重要方向，國內沒有幾家公司能像海潤一樣圍繞這一方向在境外設立了十幾個分公司、持有那么多電站資產”。似乎坐實了“垂簾聽政”的一種觀點。

然而海潤的下滑沒有就此打住。2018年海潤預計虧損達25億至37億元，已逾期貸款達36億元。海潤光伏正一步步走到危機深處。

2018年8月，海潤光伏公告，大股東楊懷進通過協議轉讓的方式，將其持有的本公司312383022股無限售流通股轉讓給華君實業(中國)有限公司，占總股本的6.61%，轉讓價款為人民幣27177萬元。

至此，楊懷進的信息漸少，逐漸沒人提起，直至施正榮的再次“歸來”，有人開始提起楊懷進！這就好像一個輪回，只是輪回之后，很多都變了。

2019年4月27日，ST海潤公告，收到江蘇省太倉市人民法院送達的《民事裁定書》，受理上海開若納科技有限公司對奧特斯維（太倉）有限公司的破產清算申請。

2019年6月17日中國A股臨退市公司海潤光伏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股價再創新低，每股股價僅錄得0.18元，刷新A股低價股新低記錄。

……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你退的出去么？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但愿你出走半生之后，歸來仍少年！

寫在后面：

一旦靠機遇發財了、做大了、有起色了，我們就非常容易翹尾巴，錢也掙夠了，名也掙夠了，那么有沒有想過當個真正的企業家？——楊懷進

他始終像個孩子，對社會、產業、事物抱有困惑感和新奇感，以積極的姿態等待和迎接機遇，機遇來了，絕不錯過。——黎明紅

楊在離開之后不再持有尚德、中電光伏、晶澳等三家光伏企業的任何股份，具體轉讓價格并不完全清楚，但可以肯定都是低價轉讓，如尚德6%的股份楊懷進是以總價三百萬元轉讓給了施正榮。“他根本沒有計較這些，對名利看的很淡。”——吳黎明

楊懷進，終究沒有繞開……